如果說夢有顏色,那是什麼顏色的呢。

  白色,無意識的這麼想。一點也不科學,而且總有點哀傷,泫然欲泣模糊面目。雖然也有種說法,朦朦朧朧的是一種美感,往事總是像這樣上層紗,自己直覺中,最喜歡的那種點綴方式。於是黑壓壓,上頭再繡上幾顆星,銀河一般的光芒穿過。

  就像往常一般,可是又有點不太一樣。

  黑白的七彩星塵。令人困惑。

 

 

  「做了個惡夢。」

  若有人問,愛莉絲會這麼和對方說。只是她這間小屋本來就很少人會來參訪,當然最近又更少了一點點。而且現在又是大清早的,愛莉絲自己也是才剛醒而已,整個人還躺床上。

  即使離開了魔界到了魔法森林,愛莉絲規律的作息是從來沒有改變的,日出而作,半夜也不會太晚才睡,這是她對自己的一種氣質上的堅持。在幻想鄉能這樣維持的可不多,很多妖怪都是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。如果是像吸血鬼那樣有種族上的先天限制,或者是夜雀需要在夜間才能做些事情就算了,但光是在白天沒什麼特別理由呼呼大睡的,半夜則是不定時亂跑的傢伙隨便想都有。

  比方說八雲紫,或者永遠亭那個沒看她出過門的,或是……

  有時候也不是妖怪,而是身為人類卻也該睡不睡。想到這裡,愛莉絲一向就不能理解,人類的身體比妖怪脆弱太多,這是愛莉絲清楚到不行的事了,而既然沒有能和妖怪抗衡的身體,卻不懂得儘可能的保養,還老是魯莽的做些危險的事,簡直是嫌命太長。這裡可是幻想鄉,到處都是吃人和逞凶的妖怪耶。

  就是因為嫌命長,所以才不肯捨食,聽到蓬萊之藥也毫無興趣……

  愛莉絲從床上起身。她覺得還是別再想下去了,絕對不可以再想下去了。

  平常的話,愛莉絲會做一些魔法研究,或者裁縫些人偶之類的事情。這些事情已經是例行公事了,雖然細節上略有不同,不過魔法使大都有類似的功課,愛莉絲又通常會做得更勤更多,成果也相當完美的展現在她的實力上。

  但是今天不同,要說的話,今天是個節日。

  用來紀念一些人的節日。沒錯,「人」。長壽的妖怪是不用過這節日的。這讓愛莉絲相當的不習慣,如果今天什麼實驗都沒有作,就是白白荒廢了一天,她可不能接受。所以她一點也沒打算改變她的習慣,這是她平常就在做的事情,天天都該做的事情。

  比起什麼莫名的人類節日,果然還是繼續研究魔法更重要。

  比起……

  實驗器材批哩啪啦掉了一地,不小心碰倒的。愛莉絲更早就該察覺到的,今天的人偶們也很笨拙,早餐做的的茶點更是空前的難吃,幾乎是犯下糖鹽不分的低級失誤。再怎麼解釋,都該曉得今天確確實實的不對勁。

  不對勁可以有很多解釋的。所以,不是「今天」,是「今天」「狀況不好」。

  至少愛莉絲是這麼想的。

  愛莉絲把東西收了回去,拿了她總是隨身帶著的那本魔導書。要做什麼點替代的也不難想,不過得出個門就是了。

  三,二,一。起飛,這樣找霧之湖的方位比在魔法森林中方便多了。只是就連起飛這麼基本的事情,都稍微抖了一下。

  這惡夢有點長。

 

 

  愛莉絲打算去一趟紅魔館。

  順利的話,愛莉絲想找帕邱莉交流一下魔法成果,或者是借她龐大的圖書館找尋一些資料,這是在她沒辦法做研究的情況下,最不浪費時間的方式了。而且雖然不是主要原因,不過今天看來是連食物都沒辦法好好料理的情況下,在那裡是能吃到一些茶點招待的。

  儘管有門番看守著,不過紅魔館還算好客,參訪者有正當理由通常是不會阻攔的。這一切歸功於紅霧異變之後,蕾咪莉亞的個性就起了不少變化,整體而言是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了,雖然還是有些任性的小性格,但比起之前好相處很多。

  而且今天紅美鈴根本不在門邊,平常她都會靠著大門或牆邊睡覺的,時間更早的話,也有人目擊到她在練習不知名的拳法。

  對了,今天是……

  愛莉絲在紅魔館的大門前降落,停在這裡。在大家都會飛的幻想鄉,還設計這樣的大門純粹就是氣派,阻擋的功能性幾乎是零。要說起來的話那個門番也是,幾乎沒有好好的抵禦外來的侵入者。

  所以,才會有人幾乎是把這裡當成自己家,書本隨便拿也沒人管。

  愛莉絲看著紅魔館的大門。像這樣的人,當初一定是什麼也沒想的,就輕鬆從這裡飛過去了吧,誰叫她老是這麼魯莽。可那是小偷的行徑啊,像愛莉絲這種對教養自詡的人,這種事是絕對不願意去做的。

  可是,如果就這一次的話。

  愛莉絲騰空了那麼零點一秒,也許是持續今天的糟糕狀況,身體不自然的抖了一下。這一下,大門也發出嘎嘎的摩擦聲,接著敞開。

  迎面而來的也不是門番,更不可能是女僕,而是小惡魔。

  「您好,愛莉絲小姐。」和平常的打扮不同,穿了一身黑的小惡魔說:「帕邱莉大人知道您一定會來,所以命令我在這邊恭候。」

 

 

  「請您稍坐,帕邱莉大人目前還在後院,要再等一下子。」小惡魔說:「帕邱莉大人說,要是沒有離開,這裡的書隨意您翻閱。」

  「這麼大方。」愛莉絲在書櫃上動手翻攪,斜眼看著小惡魔說:「不怕我就這麼拿了書然後迅速離開,就這樣把書給偷了?」

  這當然是半開玩笑的,可是小惡魔沒有笑,也沒有露出愛莉絲可能真的照做的尷尬神情。

  小惡魔低下了頭。

  「身為從者,說這種話是逾矩的。」她說:「可是,也許這麼做,帕邱莉大人的心情會比現在好一點……」

  愛莉絲皺了下眉頭,繼續在書櫃上翻書,假裝沒聽到小惡魔說了什麼,當然也沒有回她話。可是,對這話不高興。

 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,就算眼前的是小惡魔,但是職務上的關係,根本可以直接當這是帕邱莉的發言。而這話簡直就是在炫耀,小惡魔在怎麼露出難過的表情也沒用,那個帕邱莉從來都在展示「她們」的關係有多好,否則像紅魔館天天被人擅闖和盜竊這種不光明的事情,怎麼會傳到幾乎幻想鄉都知道。

  最過分的就是,大家也都知道,當初總是有「等我死了之後再把書全還了吧。」掛在嘴邊,而如今……

  算了,對小惡魔發脾氣也沒有用。而且愛莉絲一向不喜歡外露感情,這麼做有損氣質。她仍假裝若無其事的翻著書本。

  是說既然帕邱莉在後院,也想得到為什麼今天紅美鈴連好好站崗都沒有。不是她偷懶,而是除非像小惡魔這樣,主要還是聽命於帕邱莉而不是蕾咪莉亞的紅魔館眾,現在大概都聚在後院了吧。既然這樣,那還說什麼等一下,其實絕對不只一下,況且帕邱莉還特別囑咐能讓她翻閱這裡的藏書,這也很明顯了。

  就是因為這樣,所以愛莉絲才一直對同為魔法使的帕邱莉沒有好感。比起來,河童的態度還沒有這麼令人厭惡。想到這裡,本來只是隨意的翻書,沒特別想看什麼的愛莉絲,決定要真取一本唸來平復一下心情。當然這是對自己調整的,外人可看不出愛莉絲在這短短期間內有什麼變化,因為她始終保持一致,表情和內心不一致的一致。

  說起來愛莉絲對這圖書館也不挺熟,所以說是選書看,也只是順手抽取一本。這書封面實在有些怪里怪氣的,愛莉絲第一時間想到類似的東西是非想天則,然後又想到當初蕾咪莉亞展示能登陸月球的東西,想到這裡又突然憶起那件事情,當初飛上月面的可不只有蕾咪而已,還有……。

  所以這書是記錄著外界的魔法,也就是河童所講的「科技」嗎?

  反正只是打發時間,那也就看看吧。打開書本,迎面而來的是密密麻麻的公式,旁邊有些插圖,似乎是配合著解釋公式的應用例子。雖然魔法中也是有不少需要理論的,不過個人的魔力和熟練度才是掌控的關鍵,當初就有人是這樣,靠著後天的努力修煉而成。愛莉絲也聽說,外界的人沒有魔法力,所以道具都要製作的容易上手,而且不靠進階的力量就能掌控,也許是因為這樣的關係,所以製作上才又更需要靠理論的完備來避免失誤吧。

  愛莉絲想起外界很在乎「自動」,多半在追求越是簡單的操縱而能達到越多功能的道具,甚至有完全自主的「人形」存在。那東西擁有人的形體,也會許多近似於常人的活動能力,但據說沒有靈魂存在。這聽起來和梅蒂森不同,仔細想想,應該更像是亡靈的反面,肉體或精神其一不存在了。

  「沒想到妳居然會看這種書籍。」

  過不知道多久後,傳來略為冰冷的聲音是帕邱莉。

  剛回到圖書館的她,穿的不是平常的那件紫色魔袍,而是一身全黑的洋裝。不過也許是穿衣習慣的關係,尺寸看起來還是寬大了些。也沒有戴著那頂魔法帽。

  「今天的打扮還真特別啊。」愛莉絲說,一點稱讚的口氣也沒有。

  「蕾咪要求的,」帕邱莉在愛莉絲桌子對面坐了下來,小惡魔很快的替他送上茶點,愛莉絲也有。「因為今天是人類的『那個日子』,一些儀式有服裝上的需要,蕾咪會很在乎的。」

  「既然是人類的,那和魔法使與吸血鬼顯然無關吧。」愛莉絲說。

  帕邱莉用她那一貫低沉而細緩,還有和這語調完全契合的那種眼神說著:「妳當真這麼想?」

  這意有所指的問題令愛莉絲相當不快。想也知道愛莉絲這話到底是不是當真的,何況又是帕邱莉,從她還沒來而交代小惡魔如何接待愛莉絲的,就知道她其實也都曉得了。既然都曉得,要嘛就配合演出當作不知道,要嘛就直接戳破,幹麻還在那邊試探的問「當真這麼想」。

  這傢伙,到現在一點都沒有變。

  「我很驚訝妳居然在看這本書。」帕邱莉說道。

  「隨手抽的而已。」

  「喔,是這樣。」帕邱莉一點相信的口氣也沒有,繼續說著:「雖然估計妳也還沒看多久,不過就我對妳的領域和這書上的描寫,妳果然在進行全自律人形的實驗吧?」

  愛莉絲聳聳肩。「人體煉成可是不被允許的。」

  「這話給一個人偶師說出來可不怎麼誠懇。」

  「我說過很多次了,她們都是手動的。」

  愛莉絲一口喝光杯子裡的紅茶,很自然的遞出杯子,要求續杯的那種動作。

  一秒,兩秒。愛莉絲才突然想起來。

  「有必要服侍客人的女僕長早就不在了。」帕邱莉一邊這樣說,一邊叫小惡魔幫愛莉絲續杯。「幫愛莉絲上些紅茶,讓她冷靜一些。」

  接過續杯的愛莉絲沒有接著喝,而是把杯子放回桌上,放好的瞬間手馬上抽離開,好像當成什麼不該碰的東西一樣。

  「我今天來不是為了什麼無聊的事情。」愛莉絲說:「我來找妳討論魔法研究的。」

  「OK,沒問題。」帕邱莉說:「只要是知道的,我會回答。」

  這麼乾脆的回應,反而有點出乎愛莉絲的意料之外。

  早就等好愛莉絲說這個,甚至,早就覺得愛莉絲會這麼說,然後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一步一樣。

  怎麼可以被這樣輕易看穿,怎麼可能沒有下一步。接下來,接下來要討論的研究就是……

  「看看這個,」愛莉絲指著剛剛在看的科學書中的一張圖。「這東西是叫『火箭』沒錯吧?它甚至可以飛行到月球上,這在幻想鄉可是幾乎沒人能做到的事情,就連蕾咪想去月球都得靠這個。既然妳參與過這玩意兒的設計,不會不曉得它是靠著什麼力量,才能辦到這樣的飛行吧?」

  帕邱莉還是那副神情。

  「所以妳是專程到我這邊來,看了我這邊的書,再找書中的問題問我嗎?」

  「這用不著妳來管。」愛莉絲說:「登月不知道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,這玩意兒蕾咪莉亞也展示過,我不是現在才知道的。」

  以愛莉絲一般保持的形象而言,這下子看起來確實是有激動一些,但也不過是語調比較高和說話速度快了一點罷了。

  帕邱莉喝了口茶。

  「好吧,那麼,這麼說吧。」帕邱莉說:「後來一些情報顯示,實驗其實是失敗的,所以我完全不能算有理解它的原理,說不定河童甚至守矢的人會更清楚。」

  「妳是叫我去問那些人?」愛莉絲說:「就在我決定請教妳這個製造者,而且又擁有過百年經驗的魔女時?」

  「妳也是看過河童技術的人,不會不理解我的意思。」帕邱莉說:「再來,當初製作上來講,可以說完全就是在蒐集素材之後,儘可能的拼裝完成。」

  帕邱莉原本邊指著圖片邊這麼說明,這下突然放下手指。

  「這樣就有問題了,因為,能蒐集素材的能幹女僕不在了。」

  愛莉絲小小的「哼」了一聲,很細微,到她覺得連帕邱莉都不會發現的程度。

  「原來妳對那女僕的感想就是這功能性。」愛莉絲有點挖苦的說。

  「隨妳怎麼說,不過,我對那女僕的感情,的確不像蕾咪那般。」帕邱莉說:「她今天應該會在後院待上好一陣子。」

  愛莉絲心裡有股奇妙的感覺,這感覺似乎不怎麼好,可是又不完全是。明明說起來,蕾咪莉亞跟她沒什麼關係,女僕當然就更無關了,但一想到那兩個一起,還有現在的蕾咪莉亞正在後院,左右都退下只剩她一個的,就感覺有種,有種……

  「刷」的一下站起身來。

  「這麼快就要走了?」帕邱莉看著桌上殘餘的紅茶和鬆餅。「不把剩下的東西先吃完?」

  「我又不是來吃東西的,是來研究魔法的。」愛莉絲說:「既然妳無可奉告,那我也沒有待在這邊的必要了。」

  愛莉絲筆直的朝圖書館大門走去。

  「愛莉絲。」帕邱莉說:「愛莉絲‧瑪嘉托洛伊德。」

  「妳還有什麼事?」

  愛莉絲停下了腳步,不過是背對著帕邱莉,而沒有面對她。

  「不管怎麼樣,妳也許真該去河童那裡一趟。」帕邱莉說:「她們有一種道具,能夠將風景記錄下來,稱作『照片』。所以,也許她們會有一些照片,然後,妳可以找到一些妳想要的什麼。」

  「也許我不需要什麼『照片』。也許我想要的就是來討論魔法研究。」愛莉絲說:「魔法使請教河童,這麼荒謬,虧妳想得出來。」

  帕邱莉吁了口氣。

  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帕邱莉說:「不久前,我向她們借了叫做『電影』的東西,那是一種能夠自動播放的圖片書。我看了一本外界的電影,裡頭有個人類,這麼說了一句話。」

  帕邱莉闔上那本愛莉絲拿出來的書。

  「他說,『我每次都說從前,是因為有些事情,從以前到現在永遠是一樣的』。」

  愛莉絲稍微轉過頭,斜眼瞄著帕邱莉。

  「妳現在告訴我這個是想表達什麼。」

  「字面上的意思。」帕邱莉說:「到現在,我們還是一樣。」

  帕邱莉也站起身來,用魔法指揮著書本回到書櫃上。

  「這些年,這圖書館實在太過整齊,太過安靜了。」帕邱莉說:「我有點想她,這,是我僅有能說的。」

 

 

  回到家的愛莉絲給自己煮了噸晚餐,這次沒有什麼失誤了。她想吃點好東西來彌補些不滿的情緒,也是理所當然的。

  而且吃得越久越好,愛莉絲這麼想,於是她多做了一些。最後,看起來就像是兩人份的餐點擺在桌上。

 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做了,有段時間,可能是真是必要的。

  愛莉絲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,望著桌子對頭盛滿的餐盤,跟空蕩蕩的椅子。

  也不能說是空蕩蕩的,上頭其實浮著個什麼東西。愛莉絲輕彈下手指,那東西立刻朝著她飛過來,正巧在飛到愛莉絲面前時,她一手取下。

  那是張照片。上頭映著守矢神社的背景,當然也不是只有這樣而已,還有的是……

  「說什麼找河童,在家裡蹲到腦子壞掉的才會這樣想。」

  她只看了相片一眼,旋即把它收到平常保存的地方。愛莉絲想著,管她今天是什麼日子,要說的話,就是今天毫無進度,在紅魔館浪費太多時間。

  偶爾也是有這種狀況的。

  偶爾也是,會想著,就這麼一張,在守矢神社拍的。可是還有好多好多事情,月亮異常的,地靈殿的,不請自來的……

  好多好多事情,多到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。然後就過去了,以前不說,後來也不知道怎麼說,從來就沒有說出來過。

  於是,只剩下這張照片。

  愛莉絲收拾完東西,回到臥房床上躺著。夜幕低垂,的確是時候該休息了。

  直到現在,愛莉絲還是沒有辦法好好的決定怎麼過這一天。

  也許那不是惡夢,而是朦朦朧朧,像是上層紗,黑白映出的七彩星塵。那是無以名狀,令人困惑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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